朋友圈发讣告_一则未发的讣告

  那年秋天,我大学毕业,兴高采烈地去西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。因为是新手,我只能报道婚嫁、讣闻以及儿童拼写比赛。平淡如水的日子,使我对那些冲锋陷阵、冒险抢下重大新闻的无冕之王羡慕不已,尤其是每月获得“最佳记者奖”的同事。他们的经历充满了刺激、惊险和耀眼的光辉,与我的工作大相径庭。
  一天下午,讣闻专线的电话铃声大作。“博林顿日报社。”我拿起话筒机械地说。“哦,您好!我……要发一个讣告。”对方口齿似乎不太伶俐。翻开笔记本,我按部就班地问着写讣告栏目需要的信息:“逝者姓名?”
  “乔・布莱斯。”
  我有种异样的感觉,他和其他发讣告的人不同,态度不是悲伤,也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绝望。
  “死因?”我又问。
  “一氧化碳中毒。”
  “逝世时间?”
  隔了很久,他才回答:“嗯,具体时间我还不知道……反正快了。”发言愈加含糊不清。
   顿时间,我猜到了答案,但仍故作镇定地问:“您的姓名?”
   “乔……乔・布莱斯。”
   虽然有思想准备,但我的心头还是狂跳不止,我一边向同事做手势,一边竭力保持冷静:“乔,告诉我,一氧化碳是从哪儿来的?”
   “我拧开煤气……没点火……我很困,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他的声音显得疲惫不堪。我知道煤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,时间紧迫。幸好编辑注意到我的手势,向这边走来。我示意他不要说话,在笔记本上颤抖地写下:“这人要自杀!”编辑马上会意,用口型告诉我:“我去报警,尽量在电话里拖时间。”
   我的神经稍微松弛,大脑随即飞快转动。这是生死攸关的一刻,而我有可能就掌握着乔・布莱斯生命中重要一环。我若失手,故事便成为悲剧。“非常感谢您的合作,但我还需要一些信息,您愿意帮助我吗?”我尽量用甜美和缓的声调说话,好让乔・布莱斯在线上多待会儿,保持清醒。我知道,他一旦睡着,就再也不会醒来。乔告诉我,他失业了,妻子因此离开了他。“活着……还有……什么意思……”乔断断续续地说。
  编辑向我点点头,意思是警车已经出发。同事们安静而焦急地看着我。话筒那端的声音越来越难分辨,我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坐在乔对面,集中精神听他说话,一秒钟仿佛一小时那么漫长。我不时地说:“乔,我在听,请继续讲。”“等……等……等一下……”“扑通!”乔好像摔倒了,话筒中一片死寂。我攥紧拳头大喊:“上帝,不要让他死去!乔,坚持住!”突然我听到警笛声、救护车声、敲门声,随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。救援人员终于赶到了。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:“我是警察。您是谁?”我把身份告诉他,然后鼓起勇气问:“乔怎么样?”
   “屋子里到处都是煤气,十分危险,我们这就要撤出。谢谢您及时报警,病人还有救。”我挂上电话,眼泪夺眶而出,只挤出三个字:“还有救。”顿时掌声、欢呼声从编辑部各个角落传来,我们一边擦眼泪,一边拥抱、握手。
   月末总结会上,总编宣布当月的“最佳记者奖”――是我!太不可思议了。看到我惊讶的神情,一位王牌记者说:“你当之无愧。如果那天是我接电话,我肯定不会注意到乔要自杀。”
   “我什么也没做呀,我只不过听他说话……”
   那位记者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:“倾听是多么罕有的美德啊!”